“这是一个宛如好莱坞电影的场景。”英国记者大卫·史密斯说，枪声响起，身着燕尾服与华丽长裙的人们慌乱地钻进圆桌底部，美国特工手持武器冲进宴会厅。当他再抬头起身时，主席台上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及其夫人已经被匆匆带走，取而代之的是头戴钢盔的警卫。
当地时间4月25日晚，特朗普参加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一声枪响震惊全球。这场最初鲜为人知的媒体之夜，在百年历史间逐步演变为华盛顿版本的“超级碗”“奥斯卡”。特朗普首次以总统身份出席，让这个夜晚变得格外特别。
白宫记者协会晚宴现场传出枪声，特朗普在安保人员护送下离开。新华社发
回溯两者过往，纠葛颇多：2011年，他作为嘉宾参与时，曾遭到时任总统奥巴马不留情面的犀利调侃，脱口秀主持人在喜剧表演环节，讽刺其宣称以共和党人身份竞选总统的决定是个“笑话”，这份“屈辱”在后来被指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他参选总统的决心；第一任期首年，特朗普缺席了晚宴，并嘲讽“好莱坞演员和华盛顿媒体正在宴会厅中互相安慰”。
特朗普此番出席，被外界解读为其与美国传统媒体关系的“破冰之旅”。在美伊谈判悬念丛生、中期选举压力迫近的当前，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朱锋向南都N视频记者分析指出，特朗普出席正是“要做媒体工作，为中期选举做准备”。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陈征则表示，共和党中期选举正面临风险。
特朗普公布白宫记协晚宴安全事件调查细节，嫌疑人携多件武器强闯安检关卡
枪声中止“破冰”
“一人五百美金的白宫记协晚宴，就吃了一盘沙拉，说好的龙虾都还没来得及摆上来就发生枪击了。”一名在场的记者记录道。
特朗普稍后在社交平台上说，一名涉事枪手已被拘捕。当地时间4月26日，美国代理司法部长托德·布兰奇表示，已对嫌疑人执行搜查令，并认为嫌疑人是从洛杉矶乘火车经芝加哥抵达华盛顿特区，其将于27日上午在联邦法院被起诉。
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介绍，白宫记者协会晚宴被一名“意图刺杀总统并尽可能杀害更多政府高官”的枪手“劫持”。
嫌疑人被当场抓获。
据称，嫌疑人名为科尔·艾伦，现年31岁，来自加利福尼亚州托兰斯市。社交平台上的信息显示，他从事考试培训辅导工作，也是一名游戏开发者。
此外，艾伦于2017年毕业于加州理工学院，获得机械工程学士学位，并于去年获得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多明格斯山分校的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根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记录，他曾于2024年向时任美国副总统哈里斯的总统竞选团队捐款25美元。
据参会人员介绍，此次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开始前，宴会地点华盛顿希尔顿酒店外安保人员部署严密，因场地外有抗议活动，多名记者提前下车，身穿正装前往会场外的红毯入口。进入宴会厅前有安检区域，工作人员会使用金属探测器检查出席者的随身物品等。
美国国内消息指出，在类似活动中，安保措施会层层叠加，“越往里走，就越严密”，而操作金属探测器的工作人员来自美国特勤局，他们虽位于“前线”，但不能携带武器，常身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佩戴警徽。负责总统安保的便衣特工则分散于整栋大楼之中。
此次特朗普决定应邀出席晚宴，曾令现场记者们深感震惊。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与第二任期首年，他从未出席过该活动。
在晚宴开始前一周，美国国内观点曾指出，特朗普出人意料的出席决定造成了一种奇特的局面，“周六晚上，总统将与他过去十年一直称之为‘虚伪’和‘人民公敌’的同一批人共进晚餐”。
特朗普（左）出席华盛顿白宫记者协会晚宴。新华社发
为何此次特朗普愿意打破僵局，首次以总统身份应邀出席？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陈征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特朗普与媒体的关系一直可以用“相爱相杀”来形容。
“特朗普总认为传统媒体是受到建制派精英所掌控的，经常报道他的不实新闻进行抹黑。他对传统媒体向来抱有敌意。但与此同时，他又很注重新媒体的作用，他不吝于使用社交平台与选民建立直接联系，将流量转化为政治资源、选票资源。”
“实际上，这一次特朗普决定出席，也是因为他的政权正面临现实的巨大危机。”陈征表示，特朗普过去所倚重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再次伟大）派，正在面临分裂的可能性，有大网红公开表示与其决裂。加之美以伊战事当前，特朗普支持率下跌严重。
“通过晚宴，特朗普可能希望获得更高的曝光度，并利用此次活动修复与媒体的关系，为自己做一次‘紧急公关’，管控美国国内预期与媒体口径。”
总统的媒体纠葛
在外界看来，特朗普常年抵制参加白宫记者协会晚宴，与他过去的经历有关。
“他个人曾在2011年作为嘉宾参与时，受过时任总统奥巴马的‘羞辱’。这次经历可以被认为是特朗普决定参选总统的原因之一，可以说是激发了他的斗志。消极的回忆加之晚宴以传统媒体为主、新媒体鲜有的特征，让特朗普对其格外排斥。”陈征向南都记者分析说。
2011年时，特朗普（前中）与其夫人（前右）以嘉宾身份出席白宫记协晚宴。
一名华盛顿邮报记者曾回忆2011年的晚宴现场，彼时，他就坐在特朗普附近，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全部反应。
当时，特朗普仍是一位知名商人、电视明星，善于利用媒体为自己“贴金”，被认为“广受欢迎”。他应一位知名记者的女儿的邀请，以“奥巴马出生地质疑运动”领军人物的身份出席，该运动认为奥巴马并非出生于美国，不具备竞选并担任总统的资格。
奥巴马及脱口秀主持人在现场节目中嘲笑了特朗普的发型等。当谈到“特朗普能为白宫带来什么改变”时，奥巴马展示了一张白宫图片，图中有写着“特朗普白宫酒店赌场高尔夫球场”字样的霓虹灯牌，以及金色柱子和吊灯。随后，脱口秀主持人嘲讽特朗普宣称以共和党人身份竞选总统的决定是个“笑话”。
这名华盛顿邮报记者记得，当奥巴马发言时，特朗普曾面带微笑回应，并向人群挥手致意。但他对脱口秀主持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一丝笑容也欠奉。五年后，特朗普还耿耿于怀，认为这名主持人的段子“太恶毒了，太不合时宜了”。
在第一任期首年，2017年时，特朗普也缺席了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当时，这被认为是一次“打破总统出席惯例”的行为。当晚，他在宾夕法尼亚州哈里斯堡举行竞选集会，现场嘲讽“好莱坞演员和华盛顿媒体正在酒店宴会厅中互相安慰”。
在那次晚宴上，受邀媒体曾因报道特朗普相关情报消息而获奖。美国国内观点当时也指出了其中的荒诞感——特朗普若出席，将站在台上看着他经常称为报道“假新闻”的报社记者受到表彰，而这次报道结果甚至也基于他称之为“假新闻” 的档案。
枪击事件发生后，特朗普在华盛顿白宫新闻发布会上讲话。新华社发
2026年，类似情况原本应再次上演。白宫记者协会官网消息显示，在今年协会颁发的新闻奖中，对特朗普第二任期首年的开创性报道占据了主导地位。“此次获奖的报道涵盖了白宫的权力行使、在椭圆形办公室与乌克兰总统的戏剧性会面，以及已故美国富商爱泼斯坦等主题。”
其中，晚宴原计划为华尔街日报颁发奖项，以表彰其独家报道了特朗普在2003年写给爱泼斯坦的一封不雅生日信。特朗普后续否认曾存在这封信，并就此报道起诉华尔街日报诽谤，该诉讼近日被法官驳回。
尽管如此，特朗普还是决定首次以总统身份出席晚宴。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朱锋向南都记者指出，特朗普当前内外政策引发巨大争议。其第二任期以来，对美国媒体批评声众多，此次参加晚宴活动，他就是“要做媒体工作，为中期选举做准备，进一步为共和党在中期选举获胜注入‘特朗普声音’，拉拢影响媒体”。
不料，总统与媒体的“破冰之旅”可能出现的种种戏剧性场面，被来自加州的枪声打断。
中期选举危机
“很多人觉得，在接下来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大概率是要输了。现有数据显示，至少在众议院中，民主党大概率可以翻盘。”
陈征告诉南都记者，有消息指出，过去原本支持特朗普的郊区选民已经大幅倒戈向民主党，一些传统上共和党具备重大影响力的地区也在州议会选举中倒向对立党派，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特朗普海湖庄园所在地佛罗里达州。
“尽管特朗普团队正极力挽救颓势，积极推动与伊朗的谈判，但形势依旧十分复杂。参议院是否会被‘翻盘’的可能性还有待数据支持，但当前情况对共和党非常不利。”
陈征认为，若共和党真的在中期选举中输阵，美以伊战事将是“重要推手”。不过，美国移民执法局在国内制造的混乱、关税战带来的种种消极影响、政府加大军费开支、削减预算减少赤字的承诺无法实现、“大而美”法案难获如企业家马斯克等原本支持者的赞同，以及2025年曾出现的史上最长政府“停摆”等，都将带来叠加影响。
3月27日，乘客在美国纽约拉瓜迪亚机场排队等待安检。由于国土安全部“停摆”持续，全美各地机场出现了严重的安检排队时间长和航班延误。新华社发
“最重要的是，到底什么问题给民生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后果。”
陈征还指出，当前民主党正就医保福利问题与特朗普政府进行斗争。“民主党的论调是，共和党宁愿让那么多穷人看不起病，也要把钱省出来，在海外打一场与普通人毫无关系的战争，甚至是为以色列而战。民生是当前民主党攻讦的重要议题，特朗普真的有点危险了。”
针对美以伊战事的后续演进，陈征向南都记者表示，当前情况瞬息万变，但至少特朗普确实是想“快速控制局面，并进行降温”。
“‘快刀斩乱麻’如果能实现，将让其在中期选举负面冲击相对减弱。然而，我的判断是，若时间推移，美伊在谈判桌上始终对不齐要价，伊朗的‘让步’无法实现的话，特朗普的耐心迟早会被耗尽。别无选择之下，他应该还会采取军事手段，‘边打边谈’的概率会更大些，但地面战争应是最后手段。”
4月18日拍摄的停泊在霍尔木兹海峡的货轮。新华社发
“美国正在赌博。”陈征说，赌的就是美军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海上封锁能够造成伊朗经济崩溃，以最小代价实现最好预期。若还不行，特朗普仍有一招——为以色列“开绿灯”，任其重启对伊朗政权的斩首行动。在尽可能减少美国军人伤亡的情况下，对以色列进行策应，他会尝试其他招数。
回到当前，对于此次白宫记者协会晚宴后续影响，朱锋向南都记者预测道：“此次枪击事件将对特朗普进一步改善同媒体关系、缓和美国国内对其的批评声音有所帮助。美国总统遭遇暗杀或枪击事件能够显著引发美国民众同情，这对其后续舆论造势很有利。”
枪击事件后，特朗普返回白宫举行记者会，匆忙从案件现场回到工作场所的记者们只能盛装出席。特朗普则在记者会上利用枪击事件中的安全漏洞，为其白宫宴会厅建造计划辩护，他暗示说，该建筑将为未来的活动提供更安全的场所。“它空间更大，更安全，能防无人机，也装配有防弹玻璃。”
早前，他曾因该建造计划过于奢华、预算庞大而招致美国媒体及民众的集体批判。
采写：话题研究员 肖玥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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